【岁月心事】榕湖边上的专科生

2025年09月17日 11:22  点击:[]

榕湖边上的专科生

陆波岸

一个朋友在电话里开玩笑地称我为“榕湖边上的专科生”,挂断这通弥漫着浓浓酒香的电话,我突然喜欢上这个称呼,觉得很亲切,也很贴切。

我确实是“榕湖边上的专科生”。这个榕湖就是桂林市“两江四湖”的榕湖,我的母校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就坐落在湖边。那年,我怀揣一纸录取通知书,点着火把穿越莽莽大山黎明前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夜,披着一身深秋寒露清霜,搭乘山里的小客车、转换上首府的大巴、登上“况且况且”北去的火车,在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来到榕湖边。

(榕湖边上的专科生)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父亲有病在身,母亲不知道桂林在什么地方,我背着行囊只身一人赶路搭车,去一个自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地方。到了首府,在这里工作的表姑带我买了火车票,在火车站附近一家银行帮我开通银行账户,把我严严实实包裹在行囊里的学费存进去。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见火车,第一次有银行账户,看着都市蜂拥般的车来人往,看着沿途从车窗外唰唰而过的城镇乡村,我那镌刻着深深大山烙印的双眼傻愣傻愣的。

接纳我这个大山学生的学校,当时叫做桂林市教育学院,虽然种种原因现在还是一所专科学校,但她却有着悠久的办学历史、深厚的文化积淀和光辉的红色基因传承。

学校是由广西著名教育家唐现之先生于1938年8月创办的,当时校名叫广西省立桂林师范学校,唐现之是首任校长。当时,日寇侵华,国难当头,国土日渐沦丧,大批文化人、文化机构纷纷南迁桂林。这所在战火纷飞中创办的学校,具有光荣的革命传统,被誉为“桂北革命的摇篮”。

(这是桂林师专的前身:广西省立桂林师范)

(这是位于桂林市榕湖边的桂林师专信义校区大门。我就在这里成为“榕湖边上的专科生”)

我们男生宿舍对面一方小湖边立有桂林师范学校革命纪念碑,纪念碑正面的《碑志》写道:“学校从建校到1949年6月的十一年里招收的九百多名学生中,有近半数学生参加了党领导的武装斗争和党的地下工作,斗争足迹遍及广西和湖北、四川、广东诸省……1944年日寇入侵广西,学校转移到柳北,开展抗日活动。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桂师师生艰苦备尝,矢志不移,毛文彦、秦万家等四十七名同志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纪念碑背面的《桂师英烈》榜,工工整整镌刻着每一位英烈的名字、籍贯、出生年份、牺牲时间。

唐现之校长毕业于大教育家陶行知先生门下,他在桂林师范学校大力推行陶行知先生“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的生活教育理论,推行蔡元培先生“兼容并蓄,学求民主,学习自由”的办学方针,校园内高挂“燃烧着自己,照耀着他人”的标语,引导学生走自主、自理、自觉、自动、自治的道路。陶行知、梁漱溟等大批知名人士经常受聘到校讲课。后来担任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的杨晦先生,曾经担任学校教导主任。丰子恺先生曾在学校任教,并为校歌谱曲。

“百年大计树人,教育根本在心。桂林师范仁为训,克己复礼泛爱群。漓水之滨,八桂大地,心地播种,普雨悉皆萌。”80多年过去了,这首校歌还传唱在桂林师专美丽的校园里,传唱在桂林甲天下的山水间。

几乎走进校园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像一张白纸那样浅薄,就连和别人语言交流都有问题。入学注册后走进宿舍,比我先到的一名同学正在铺床,我也打开铺盖搭自己的窝。在一边忙碌一边断断续续交谈中,我发现自己讲话对方好像不太听得明白,有些话要重复好几遍对方才“哦哦哦”。当然,他带有浓重乡音的话我也不是每句都能听得明白。

自己讲“普通话”竟然还有人听不懂,这个问题持续困惑我好长一段时间:上课时,回答老师的问题,大家似乎半懂不懂的;日常,和老师同学交流,大家也是半懂不懂的,有时还引来不少笑话。

我学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教育,培养方向是一名语文老师。根据有关规定,语文老师普通话考试成绩必须达到二级甲等,如果没拿到这个级别的证书,意味着无法毕业。很多同学觉得,我这个家伙估计很难毕业了。

我自己也挺愁。后来,普通话课老师几乎像教小学生一样,拿着一张纸放在嘴巴前面,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会我送气音和不送气音的区别,教会我发音的要领,让我知道以壮语为母语的人讲普通话发音所存在的问题与缺陷。后面,我拿来字典,把自己发音有缺陷的字按照音序,一个一个抄写在一个小本子上随身带着,一有空就拿出来读,就是逛街也一路默念,有把不准字的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本子来看。

功夫不负山里娃。第一次参加普通话考试,我顺利拿到了二级甲等的成绩。直到今天,我都还为这个考试捏着一把汗。我深深地知道,我这个大山学生的点滴进步都浸满了学校老师的教育与期望、浸满了同学鼓励与鞭策。

我另外一个困难是穷。班主任朱明秋老师知道我从贫困大山出来,家庭条件不好,日子比较艰难。第一个寒假临近,她主动借给我200块钱,让我买车票回家,剩下再给家里买点东西。不久,她把我的情况推荐到《桂林日报》一个求助栏目,寻求爱心资助。很快,一位爱心人士到学校来找我,说可以给我提供帮助。在我宿舍对面一个小湖边,我们谈了大概半个小时,我最终谢绝了这个爱心人士的爱心资助。我想,大山日子确实艰难,但大山孩子不应该在困难面前轻易低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向人伸手。

不久,学校学工处给我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让我到学校食堂打杂,主要是协助饭堂工人做诸如烧水、洗菜、端盘子、收洗碗筷等杂活。每天早上,起床铃声还没响,我就到饭堂和那里的工人烧水、炖汤、端碗等等,为学校师生的早餐做各种准备。同学们吃完早餐早读去了,我还要和工人们一起收拾碗筷。午餐、晚餐同样如此,我每次必须比同学们先到饭堂,和工人们一起为大家餐食做准备,大家离开了,我还要留在饭堂收拾“残局”。

最难忘的是,洗菜要碰到很多水,鞋子容易湿,自己又不舍得买水鞋,每次去饭堂做工的时候,我都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就是冬天,我也是脚穿塑料拖鞋、挽着裤管蹲在水盆边,对着冰冷的自来水哗啦哗啦冲洗各类蔬菜。等干完活回到宿舍换鞋准备去上课时,才发现脚已经冻得发麻了。

这期间,有苦也有乐。一次偶然机会,饭堂工人发现我这个山里来的学生还会磨菜刀,剁辣椒也能剁得有模有样。常常,大家在洗菜端盘子的时候,我就干这两份“技术活”:蹲在磨刀石边“呱喳呱喳”磨起菜刀来,一次要磨就好几把刀,一磨就半个小时四十分钟;磨完菜刀,再将洗好的辣椒大蒜堆放在砧板上,一手一把锋利的菜刀像扬起鼓槌敲鼓一样,有节奏而欢快地“嘀哆嘀哆”剁起来。心想,苦中作乐也是一种乐,何乐而不为呢?

这份对我而言非常难得的勤工俭学,让我的清贫学生生活有着满满的获得感:我不但每日三餐能免费吃饱饭,每个月还有110块钱的“工资”领。有一年寒假,我把攒起来的钱给家里每一个人买了一件衣服。当一家老少围着烟火缭绕的火塘试着我刚背进家门的衣服时,这个严冬里的大山人家,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那年冬天,广西“双选会”在寒雨连绵中举行,我这个即将毕业的专科生,背着一堆自我推荐材料,在满目都是“招本科及以上”的招聘单位间穿梭,像街头发广告小传单,甚至像推销狗皮膏药一样,费尽口舌向每一个招聘单位极力推销自己。推销了差不多两天时间,南宁晚报社(现南宁日报社)勉强把我的推荐材料收下了,理由是:“我们原则上只招本科及以上的,你虽然只是专科生,但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了不少作品,你先把材料留下,我们回去再好好研究研究。”

非常幸运,离正式毕业还有一个学期,我这个榕湖边上的专科生被南宁晚报社通知“毕业后可以来上班”。许多年过去了,每当想起这一段段风雨来时路,我心中依然满是对桂林师专的感激,是她给我这个连远门都没出的大山学生指明了一条未来的征途,是她给我这个连讲话别人都听不明白的大山学生撑起一片自由放飞的蓝天,是她给我这个连维系一日三餐都困难的大山学生找到新生活的希望。

2018年10月,桂林师专迎来八十周年校庆,我因琐事缠身无法亲临现场与大家欢庆,特意写一首诗《桂林师专八十华诞志庆》致贺:“金粟飘香百越天,桂师八十正华年。风烟漫漫枪声远,桃李夭夭翰苑妍。负箧三千蒙道诲,行程九万赖恩传。诞辰祝福情无限,长啸鸣琴唱大川。”期间,学校中文系举办作家群作品研讨会,我遥寄一首诗《闻首届桂师作家群作品研讨会召开》祝福:“秋色斑斓染桂州,又闻湖畔聚名流。闲谈击节无尘事,欢笑和歌有亩丘。共举云樽人未醉,相邀墨海志当酬。如椽大笔行天下,多为苍生策列侯。”

两年前,桂林师专因发展需要,整体搬到桂林市临桂区新校区,当告别旧校区的照片和视频在师生间传开之后,不管是还在校的还是已经离开学校的学生,都表达了对老校区的无限眷恋之情。相对于新校区,老校区显得要破旧狭窄许多。但是,那里曾经是自己放飞五彩斑斓青春梦想的地方,曾经是自己荡漾有笑有泪苦乐年华的心湖,铭刻着大家太多太多共同的记忆,大家都有着太多太多的不舍。

前几天,母校几位老师因公出差路过我讨生活的城市,不少同学闻讯纷纷赶来看望自己的老师,开始说是几位同学,结果来了几乎是满屋子的“榕湖边上的专科生”,一些出差在外的同学还不辞远距离车舟劳顿专门赶回来。

那个晚上,这满屋子的“老学生”,不少同学不是同一届也不是同一个班,都互相不认识,但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前来看望感谢曾经费尽心血培育自己的老师。我特意穿了一件前后都印有“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字样的衬衫,引得老师和同学们前看看后看看:“这个好,这个好!”

(这是搬到桂林市临桂区之后的桂林师专)

久别重逢,师生欢聚一堂,大家都很开心。在一轮自我介绍后,老师们知道这些在座的自己学生,有的是处级领导,有的是企业负责人,有的是高校老师……大家一起回忆曾经的故事,一起畅想未来的生活,一起祝福母校有更加美好的明天。大半个晚上的欢声笑语,老师为学生的事业有成,欣慰倍加,喜形于色;学生为老师的辛勤栽培,感恩之心,溢于言表。

那天,直到深夜大家谁都不愿说声再见。第二天,徐颖老师在给我的信息里说,前一天晚上的相聚非常难得,大家聊得都很开心,祝福我工作生活愉快,后面还特别嘱咐了一句“以后少喝点酒”。

读着读着,我心中不由感慨万千,我们不管走多远,不管活多老,在母校的心中永远是一个学生,在老师的心中永远是一个时刻需要牵挂需要叮咛的孩子,就像我们在父母心中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我想,不用说母校的栽培之恩,不用说老师的教诲之情,单凭这一点,不管走多远,不管活多老,不管是醉去还是醒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是那个榕湖边上的专科生。

(一审:方陈灵;二审:赵玉梅;三审:于群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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