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曾经热播一档电视节目叫《爸爸去哪儿》，节目里面那些明星爸爸和子女的亲情互动感动了很多观众。这里要说的故事里面也有一个爸爸，也有一个女儿。爸爸是秦耀文烈士，女儿是秦洁芳。
秦耀文1919年10月3日出生在阳朔县福利镇的古村落渡头村，这里漓水悠悠，青山耸翠。秦耀文父亲早亡，靠母亲养大，家境贫寒。他父母养育一儿一女，在家族里他算是长子长孙。父亲去世后，他多得外祖父家的关照才得以上学读书。1943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广西省立桂林师范学校（下简称桂师），同年农历九月初，女儿秦洁芳出生。
1944年下半年，日本鬼子为了打通大陆交通线，自湖南向桂林逼近，学校于9月初疏散到百寿办学，一个多月后，又于11月18日疏散到了云贵高原边缘的九万大山山区的罗城县三防镇（今属融水县）。秦耀文随学校疏散至三防后，与戴国惠等8位同学，由地下党员周智成、祝科宇两位老师带队离开学校，组成十人流亡小组，准备经贵州转道重庆前往延安。
经过40多天的跋山涉水，他们到达遵义，在地下党的安排下，秦耀文等同学进遵义师范学校毕业班继续学习。1945年8月毕业后，地下党将他先后派往黔北农村、重庆、川鄂边区等地，以教师、编辑、长工等等身份开展地下工作，化名为蔡哥、张勤。因为桂林话口音重，为了不暴露目标，他甚至装成哑巴泥水匠。1947年2月由中共南方局派到石柱县开展革命工作，1947年11月秦耀文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中共石柱县特支组织部长、丰都中心县委组织部长、石柱县石南党支部书记。
1949年6月30日，他在去传达上级重要指示的路上，由于消息不畅，他近距离遭遇迎面而来的国民党军队，他急忙蹲下来假装解手，以最快的速度销毁重要文件，然而，他还是不幸被捕了。残暴的审问者在他绑牢的双手大拇指间不断地打进破头楔，要他招供，秦耀文宁死不屈。此后，他还经受各种严刑拷打，但他至死不泄露任何信息，只为保护组织和同志们。11月29日，他在丰都县被残酷杀害，年仅30岁。
那时距丰都县解放仅剩4天。当时远在阳朔的妻子莫福珍和6岁的女儿对于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在等待失联的亲人能够早日回家。
秦耀文自1944年9月离家以后，为了地下工作，再也没有回家，妻子再也没有见到过丈夫，女儿再也没有见到过爸爸，那时女儿不足1岁。
1946年，妻子曾给他写信，告知他家族因他是长子长孙希望其回家，他回信说，自己还年轻，想在外面多干几年。秦耀文最后一封家书上说，他不在学校做老师了，在外面做“生意”了，要家里人不要写信和他联系了。这样做显然是为了做地下工作和保护家人；另一方面，他不断换地方、换名字做地下工作，即使写信给他，又怎么收得到呢？
从此，妻儿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包括族人和村民，都不知道秦耀文去哪了。解放后，在南宁工作的秦耀文的叔叔秦川为了寻找侄儿，甚至在《广西日报》刊登寻人启事，但杳无音讯。
我们可以想像，女儿有多少次问妈妈：“爸爸去哪了？”而妈妈多少次地在女儿面前怅然地说：“到底你爸爸去哪了？”
当妈妈看到别人家的丈夫时，该有多么牵挂自己的丈夫；当女儿看到别人家的爸爸牵着孩子的小手时，该有多么的想念爸爸！
可是，一切消息都如石沉大海！
1950年后，虽然分到了一些田地，但是，在靠人和牛犁田犁地的年代，一个女人怎能承受得住男人才能做的重体力活？为了生存，莫福珍只好丢下女儿上桂林做保姆。到1957年，莫福珍的小妹有了孩子以后，请她到柳州帮带孩子。
女儿秦洁芳读初中的钱都没有着落，多亏母亲莫福珍有个表妹在临桂县城教书，帮秦洁芳交学费，秦洁芳就到临桂读初中，放学后帮表姨干家务。秦洁芳努力读书，成绩优秀，由此获得一些助学金。
1961年，秦洁芳考上了她梦寐以求的高中，写信给母亲要20元钱做学费，但是，母亲拿不出这笔钱。秦洁芳只好去雁山读免学费的植物学校，每月还能有12元生活补贴。本来是要读两年才毕业的，但是学校在第二年就解散了，她只好到南宁投靠在橡胶厂的姑丈，在厂里做临时工。等到她结婚有孩子时，才把母亲接到南宁帮带孩子。
在那个年代，免不了填各式各样的“政审表”（政治审查表），这是秦洁芳无法面对的一种表格。在填到父亲一栏时，除了姓名之外，总有她无法填出的必填信息，诸如阶级成分、工作单位等，如果是“已故”，是哪年亡故？因何亡故？每一次填报，都是一个莫大的、沉重的疑问：“爸爸去哪了？”
是啊，爸爸去哪了？
那时政审表就意味着政治生命，意味着事业前途。政审表填得语焉不详，事业前途也就一片渺茫。在由临时工转为正式工的关键问题上，秦洁芳就是因为填不清楚“爸爸去哪了”而遭遇波折。有人说她爸爸跟蒋介石去台湾了。倔强的她，激愤地说：“如果因为我爸爸的原因不给我转正，那我宁肯做一辈子临时工！”还好，她后来总算转正了。
妈妈也因失踪的父亲常被人歧视。一天，妈妈带孩子在单位院子里玩，不懂事的孩子之间因为抢一本书，妈妈被人理直气壮地骂：“你老公去台湾了，你有什么道理？”妈妈有口难辨，只有默默承受。此时，妈妈当然会在心里流着泪问：“孩子她爸啊，你去哪了？”
如果不是偶然的巧合，女儿也许要一辈子都问这个问题：“爸爸去哪了？”
直到1974年，秦耀文的远房族妹秦桂兰到桂林师范（前身是广西省立桂林师范学校）进修，周末到同学梁群华家里玩。梁群华的父亲梁莹琇正是秦耀文在桂师的同学，他对秦桂兰说：“民国时期我有个同学叫秦耀文，后来参加革命牺牲，成了烈士，只晓得他是阳朔人，你回阳朔去问问看，能不能打听到他是阳朔哪里的人。”秦桂兰当时并不知道秦耀文这位族兄。她回渡头村向村里老人一打听才知道，秦耀文竟然就是本村人，而且还是本家族的族兄！
这样，秦氏家族才知道秦耀文已经牺牲了！
之后，经多方辗转，秦耀文的妻女这才知道：他们日思夜想的亲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而此时，距离烈士牺牲已经过去25年了！女儿都已经31岁了！
曾经，女儿千百次地在心里面问：“爸爸去哪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呀？你快回来呀……”
曾经，女儿千百次地期待奇迹出现：陌生的爸爸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从1944年9月以后，30年的等待，女儿又怎么会想到，等来的却是爸爸永远也回不了家的噩耗？
30年后，女儿终于知道爸爸去哪了，可是爸爸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烈士牺牲后的72年，当笔者采访秦洁芳，说到第一次终于知道爸爸去哪了的时候，秦洁芳仍然泣不成声。她说妈妈知道爸爸不在人世后，连哭了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1981年，秦洁芳和母亲终于等到了迟来的烈士证。1984年，石柱成立土家族自治县，特邀秦家母女作为嘉宾参加成立大会，以慰英灵。
山河依旧，岁月静好。在洪荒的宇宙间，有多少人知道：曾经有一个30岁的短暂生命，他叫秦耀文，他曾经在漓江中流击水，他抛妻别女，辗转于广西、贵州、四川、重庆，只为着心中的信念。秦耀文牺牲了他的生命，他的妻子失去了家庭幸福，女儿失去了爸爸的怀抱、婚礼上爸爸的牵手……
爸爸去哪了？爸爸永远在女儿的心中。
致谢
本文的写作，除了参考石柱县、丰都县、阳朔县的地方史志，还采访了秦耀文烈士的女儿秦洁芳，秦耀文的同学梁莹琇（97岁），采访了秦耀文烈士的堂弟秦耀德（92岁）、堂妹秦桂荣（88岁）、秦桂兰（68岁），在此一并感谢！
作者简介：
梁福根，就职于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