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又见木棉红
陆波岸
雨润深山,三月春红。桂西北山坳间那一树木棉,花开灿烂,屋顶上,水柜里,山地间,落红缤纷,映红了那片山坳,染红了那片大山的朝云晚霞……
梦醒时分,这片嫣然浸润了我那蛰伏已久的记忆。思绪在万籁俱寂的五更天,犹如三月天里的草长莺飞,抽芽吐蕊,翻飞翩跹。
那个满山金黄的秋天,父亲肩挑伙食衣被,领着幼小的我,沿着羊肠小道,翻山过坳,深一脚、浅一脚,向那棵木棉树所在的山坳走去。步行三个多小时后,父亲站在一个山坳间,扶了扶肩上的担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后,指着对面山坳间那棵高高的大树说,学校就在木棉树那个地方,再走走就到了。欣喜的言语间,他像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历经长途跋涉后,目的地就在眼前,又像是在为精疲力尽的我鼓把劲儿。
这棵我人生见到的第一棵木棉树,就生长在我小学的校园里。树干笔直参天,树冠亭亭如盖,足足有四层楼那样高。春来红花一树,秋临黄叶遍地,在低矮的砖瓦校舍间格外显眼,成为这所大石山区小学的象征。风雨几十年,它不改初衷,守望着一批又一批大山孩子在这个琅琅书声回荡的山坳间放飞梦想、放飞希望。
父亲就在这个四周人烟稀少的山坳工作,家在重山层峦外。认为只有把孩子带在身边才能好好教育的他,翻山越岭把我带到这里,期望我在年年木棉花开次第红中,像山坳间的树苗一样仰望着这棵高高的木棉树慢慢长大。父亲就像那棵高大的木棉树,站在这个山坳的风雨中,守候着这片大山一个个天真烂漫的梦想。
那个年代,山里没通电,万家灯火飘散着煤油的气味。这个山坳间的师生每人一盏煤油灯,大家依靠豆粒大小的昏黄灯光,照亮夜间备课和苦读的时光,照亮孩子们迈出山关的通途。
每当夜幕严严实实地罩着这片大山的时候,在那间集办公室、卧室、厨房和餐厅于一体的不足三十平方米的住房里,那张简陋的办公桌上亮着的煤油灯旁,常常摇曳着两个身影——父亲备课或批改作业,我做自己的功课。后来,弟弟也到这个山坳求学。这张办公桌每个晚上就这么挤着父子三人。
山里常年滴水贵如油,特别是秋冬时节,叮叮咚咚的山泉干了,山间自给自足的水柜见底了,人们得到更远的地方找水吃。就算是铜壶滴漏一样,一个晚上才能滴出半桶水的山泉,他们往往也要排着长队,日夜守着才能接到一瓢半桶回家煮饭做菜。
那时,这间山坳学校几乎年年缺水。一到干旱季节,师生们放学后就要到三四公里外的一个大水柜去洗衣服、挑水吃。三三两两,提盆挑桶,嬉戏打闹,一路乒乒乓乓,颇为壮观。这个时候,父亲和他的同事就像母鸡带仔出去觅食一样,挑着水桶走在这些“不识愁滋味”的孩子们中间,领着他们到水柜边去取水、洗衣服,再挑着水,带着他们一路欢声笑语地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每当夜幕降临,微弱的煤油灯在砖瓦结构的教室里次第亮起,在晚自习那阵阵回荡于这个山坳间的琅琅晚读书声中,师生们走远路挑水吃的那份疲惫和艰辛顿时烟消云散。大山孩子们那份别样的苦乐年华,就这样永远灿烂在他们天真无邪的笑容和多彩的梦幻里。
山路是烙印在每一个大山孩子心灵最深处永恒的印记,就像纵横在他们肌体里的血脉一样。这个山坳与外界连接的是一条条羊肠小道,这是千百年来在这里繁衍生息的人们,用手挖出来、用脚走出来的山路,它们翻山过坳,把山里的山和山外的山串联在一起,连接着大山的希望,传递着大山的梦想。
从家到这个山坳的路,就是这样的羊肠小道,从这边抬脚出门到那边迈脚走进校园,要在山路上步行三个多小时。当时没有双休日,每周六上午上完课后才能回家,翻山越岭踏进家门时往往已是傍晚时分,周日午饭后又背上一周的伙食踏上山路,在万家灯火亮起之前赶到这个山坳上晚自习。
最刻骨铭心的是,倘使家里周日有事无法去学校,我们就只能在周一凌晨四点起床点着火把或打着手电筒,眯缝着惺忪的睡眼,哈欠连连地穿越黎明前的黑暗往那个山坳赶路,要在上午第一节课前到达学校。
一路上,伴随着微弱的亮光,我们在山风摇曳中弯弯曲曲前行。一路上,各种山鸟的鸣叫声不绝于耳。而被大山人视为不祥之物的猫头鹰往往也会在这个时候咕咕鸣叫。那粗短沉厚的叫声肆无忌惮地在山谷中回荡,让人无法辨别是一只猫头鹰在同它的回声和鸣,还是多只猫头鹰在争鸣。胆小的人往往会在这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里,竖起耳根,毛骨悚然地憋足了气力,三步并作两步走,急急赶路。
所幸有了父亲的陪伴,这路走得并不担惊受怕。我只负责拿好照明工具照亮自己脚下的路,在挑着伙食与衣物的父亲那短促的喘气声里,在漫无边际的黑夜海洋里,一步紧着一步往前赶路。热天时,汗滴在火光中一颗接着一颗串成珠子晶莹剔透顺着面颊往下淌;冷天时,带着疲惫往外呼出的粗气在火光里翻卷成团团白雾飘散在寒风中。如果是下雨天,这将注定是一路泥泞,一头雨水,满身疲惫。
父亲就这样怀着教书育人的信念,坚守在这个年年木棉花开的山坳里。这期间,他先后带着我的弟弟、表姐、表妹、表弟、堂哥,到这里读书。最多的时候,我们六个人同在一个锅里吃饭。每餐一锅玉米粥、一锅自制酸菜,和父亲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俨然一个不小的家。直到我上初中那年,父亲才得以调到我们村小学。
远离家门的生活非常不方便。为了平时能吃上青菜,父亲在学校自留地里自己种菜。在征得村民同意后,他到学校附近的山上砍柴,扛着回来煮饭、烧水用。至今,和父亲一起挑水种菜上山砍柴的时光,依然清晰地保存在我苦涩而又快乐的童年回忆里。
离开这个山坳的那一刻,回望那棵早已参天的木棉树,恍然发现,父亲坚守在这里已有八个年头了。伴着木棉花开,守着木棉花谢,在琅琅书声里,他送走一批又一批孩子。他们带着志向与希望离开大山,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和父亲坚守在这个山坳的岁月里,我不但学到了知识,还学会了为人处世的道理。父亲宽厚仁慈平和的性格就像那棵木棉树一样,不为风雨曲枝叶,不因名利放红花,成为我漫漫人生旅途中永恒的坐标和灯塔。
因为那场十年浩劫,祖父早早走完了他生命里的四十一个春秋。祖父获得平反后,人们常常在茶余饭后谈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说祖父的不幸都是因为哪个人在“整材料”,否则他不至于英年早逝。每当这个时候,在场的父亲好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听者,最多是平和地补充谈起十五岁的他,被通知去看他已经离世的父亲时的心情和所见所闻。就连家庭谈话,父亲也没有表现出半点谴责任何人的意思。他不想让在那个特定历史时期产生的恩怨,播种在家人及后代的心田里,冤冤相报,世代传递。
那年暑假,父亲锁放在学校的全部家当被洗劫一空。虽然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事是谁所为,但在那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因没有掌握证据,案件便没有得到侦破。父亲不怨天尤人。会木工活的他利用节假日又默默打造一套家当,摆在简陋的房间里,继续扎根这个山坳履行自己的职责。
父亲一向谦虚平和,不结恩怨,不计得失,淡泊名利,笑对沉浮,从未跟人发生过脸红脖子粗的事情。他认为,能讲道理的事情就不要做没有必要的争论,能低声讲的话就不要大声说,“大家耳朵都不聋,为什么要那么大声讲话呢”。在他那颗大山滋养的心灵里,没有害人的种子,也没有扎上防人的篱笆,秉承“诗书启后,礼仪传家”的祖训,逢人总多三分礼,遇事不乱半分心,在乡亲、同事和学生中有着很好的人缘和口碑。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这辈子只有一次比较严厉地批评过我。那是在我小学四年级的一天放午学后,我因为打乒乓球而没有按时回家煮饭。父亲正好那天有事,当他回来没看到我在房间煮饭时很不高兴,事后严厉批评了我,要我从小懂事,不仅要学知识,还要学会生活。他在十五岁时失去我祖父后,就这样带着自己的弟妹,在艰难的岁月长河里,一步步跋涉前行。
艰难步出命运长河的父亲没能蹚过生命的险滩,在走过自己人生第五十四个春秋后,倒在病魔的旋涡里,无法再往前走。“地下应垂公瑾泪,庭前还挂老来衣。”把“不为功名育桃李,留得忠厚传子孙”这些文字刻石立碑纪念父亲后,回望有父亲陪伴的那段如山路弯弯的岁月轨迹,我常常心湖月凉,涟漪荡漾,甚至雨雪纷飞,泪眼蒙眬。
就在这个大山万籁寂静的午夜,那一树几回梦里烂漫的木棉,又盛开在思念远行父亲的梦里,穿越时空,阴阳相牵。我的思绪又一次回到那个书声琅琅的山坳,回到那段有父亲陪伴的苦涩而又温暖的时光里,深深地怀念我的父亲——一个为人父、为人师、普普通通的大山人。
简析
父爱如山。作者的父亲曾是大山深处一所小学的老师。校园里有一棵树干笔直参天、树冠亭亭如盖的木棉树。父亲就像那棵高大的木棉树,站在这个山坳的风雨中,守候着这片大山里一个个天真烂漫的梦想,守望着一批又一批大山的孩子在这个琅琅书声回荡的山坳间放飞梦想、放飞希望。
大山里的条件异常艰苦。山里没有电,只能依靠豆粒大小的昏黄的煤油灯照明。山里常年滴水贵如油,师生们放学后就要到三四公里外洗衣和挑水吃。山路崎岖,要在山路上步行三个多小时才能从家里到达学校。就是这样艰难的条件,父亲一待就是八年。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孩子,还先后带着“我”的弟弟、表姐、表妹、表弟、堂哥到这里读书。且不说当年,如今又有多少父亲能做到一直把孩子带在身边呢?
跟父亲在一起的童年求学时光是苦涩而又温暖的,“我”不但学到了知识,还学会了为人处世的道理。父亲谦虚平和,不结恩怨,不计得失,淡泊名利,笑对沉浮。父亲教导“我”不仅要学好知识,还要学会生活。父亲经历早年丧父,被下放到偏僻的山区,放在学校里的家当被洗劫一空等磨难,最终倒在病魔的旋涡里。“我”永远失去了父亲。从此,父亲的音容笑貌、父亲的谆谆教诲只能出现在梦里。木棉是父亲的象征,父亲有着木棉般的品质。(蒋梅梅)
校友简介
陆波岸,壮族,广西都安人。桂师中文系1999级学生。曾在南宁晚报社(现南宁日报社)、新华社工作,现为新华社广西分社记者。发表新闻作品逾百万字、新闻图片近万幅,有近百篇散文诗词见诸各类报刊。